林语堂论读书:读书的主旨在于排脱俗气

本篇演讲只是谈谈自己关于读书的看法,其实不是要训勉青年,亦非敢指导青年。所以不敢训勉青年有两种来由:第一,由于比来常听见赃官蠹役到黉舍致训词,叫先生须有志操,有时令,有廉耻;也有卖国官僚到大年夜学演讲,劝先生要坚毅卓绝,做贫贱不克不及淫威武不克不及屈的大年夜丈夫。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猜想战国的土豪劣绅亦必好训勉当时的青年,所以激起孟子如许不平的话。第二,读书没有甚么可以训勉。世上会读书的人,都是书拿起来本身会读。不会读书的人,亦不曾由于指导而变成会读。比方数学,出五个成绩叫先生去做,会做的人是本身脑里做出来的,并不是教员教他做出,不会做的人经教员指导,这一题固然做出,下一题依然非指导弗成,数学其实不会是以高超起来。我所要讲的话于你们本会读书的人,没有甚么补贴;于你们不会读书的人,也不会使你们变成善读书。所以昔日谈谈,亦只是谈谈罢了。

读书本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历来算为高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所以读书向称为雅事乐事。然则如今雅事乐事曾经不雅不雅不乐了。古人读书,或为取资格,得学位,在男为娶美男,在女为嫁贤婿;或为做老爷,踢屁股;或为求爵禄,刮地盘;或为做走狗,拟宣言;或为写讣闻,做贺联;或为当文牍,抄帐簿;或为做相士,占八卦;或为做塾师,骗小孩……诸如此类,都是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心。亦有人拿父母的钱,上大年夜学,跑百米,拿一块大年夜银盾回家,在我是看不起的,由于这仿佛亦非读书的本心。

昔日所谈,亦非指私塾中的读书,亦非指读传授所指定的作业,在黉舍读书有四弗成。

(一)所读非书。黉舍专读教科书,而教科书其实不是真实的书。昔日大年夜学卒业的人所读的书极端无限。但是读一部《小说概论》,究竟不如读《三国》、《水浒》;读一部汗青教科书,不如读《史记》。

(二)无书可读。由于图书馆存书不多,可读的书极无限。

(三)不准读书。由于在课室看书,有犯校规,例所不准。倘是一人自晨至早晨课,则等于自晨至晚被羁系起来,不准读书。

(四)书读不好。由于处处受训导处干涉,毛孔骨节,皆不爽快。且黉舍所教非慎思明辨之学,乃记问之学。记问之学缺乏为人师,《礼记》早已说过。书上如何说,你便如何答,一字不错,叫做记问之学。倘是你能估中教员心中要你若何答法,照样答出,便得一百分,因而自鸣得意,自认为西洋汗青你知道一百分,其实西洋汗青你何尝知道百分之一。私塾所以非重视记问之学弗成,是由于便于测验。如拿破仑生卒年代,描述词共有几种,这些不用用脑筋,只需强记,然黉舍测验极端便利,差一年可扣一分;但是现实上于学问无补,你们的教员,也都记不得。要用时自可在百科全书上去查。又如罗马帝国之亡,有三大年夜缘由,书上如许讲,你们照样记,但是现实上成绩极复杂。有人说罗马帝国之亡,是亡于蚊子(传播寒热疟),这是书上所无的。

昔日所谈的是自在的看书读书:不管是在校,离校,做教员,做先生,做商人,做政客有闲必读书。这类的读书,得以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识见,养性灵。人之初生,都是好学好问,及其长成,受各种俗见俗闻所蔽,毛孔骨节,如有一层包膜,掉了聪慧,逐步顽腐。读书就是将此层蔽塞聪慧的包膜剥下。能将此层剥下,才是读书人。并且要不时读书,不然便会大度复萌,顽见俗见生全身上,一人的落后、陈腐、冬烘,就是不肯不时读书而至。所以读书的意义,是令人较谦虚,较知晓,不固陋,不偏执。一人活着上,关于学问是如许的:幼时认为甚么都不懂,大年夜学时自认为甚么都懂,卒业后才知道甚么都不懂,中年又认为甚么都懂,到暮年才觉悟一切都不懂。大年夜先生自认为心思学他也念过,汗青地理他亦念过,经济迷信也都念过,世界文学艺术声光化电,他也念过,所以甚么都懂。卒业今后,人家问他国际同盟在哪里?他说“我书上未念过”,人家又问法西斯蒂在乎大年夜利若何?他也说“我书上未念过”,所以认为甚么都不懂。到了中年,很多人娶妻生子,造洋楼,怀孕份,做名流,戴眼镜,留胡子,拿洋棍,自鸣得意,那时他的世界曾经固定了:女人放胸是不品德,剪发亦不品德,社会主义就是共产党,读《马氏文通》是革命,控制生育是亡种逆天,倡导白话是亡国之前兆,《孝经》是孔子写的,大年夜禹必有其人……看法异常之多并且肯定不移,所以又是甚么都懂。实际上是此种人久不读书,大度复萌而至。此种人弗成与之深谈。但亦有常读书的人,未老先衰,其思维常常比青年急进,就是能不时读书所以心灵不曾化石,变成古董。

读书的主旨在于排脱俗气。黄山谷谓人不读书便说话无味,面貌可憎。须知世上说话无味面貌可憎的人很多,不只商界官场如此,学府中亦颇多此种人。然说话无味,面貌可憎在在官僚商贾亦无妨,在读书人是不公道的。

所谓面貌可憎,弗成作面孔不漂亮解,由于并不是不克不及阿谀人家,排出笑容,所以“可憎”;胁肩谄媚,面孔漂亮,就是“心爱”。若欲求美须眉小白脸,尽可于跑狗场、舞蹈场,及当局衙门中求之。有漂亮面孔,说漂亮话的政客,未必便面孔弗成憎。读书与面孔漂亮没有关系,由于书本其实不是雪花膏,读了便会增长你的容辉。所以面貌可憎弗成憎,在你若何看法。有人看美人专看脸蛋,凡是有鹅脸柳眉皓齿朱唇都叫美人。然则见机的人如李笠翁看美人专看风度,笠翁所谓三分面貌有姿势等于六七分,六七分面貌乏姿势等于三四分。有人面貌平常,但是谈起话来,使你认为心爱;也有满脸脂粉的摩登伽,洋囡囡,做花瓶,做客堂装潢甚好,但一与交谈,风度全无,便认为枯燥无味。黄山谷所谓面貌可憎弗成憎亦只是指读书人之群情风度说法。若《浮生六记》中的芸,虽非西施面貌,并且前齿微露,我却认为是中国第一美人。须眉也是如此看法。章太炎面孔虽不漂亮,王国维虽有一条辫子,然则他们是有风度的,不是说话无味面貌可憎的,的确可认为心爱。亦有漂亮政客,做武人的兔子姨太太,措辞固然漂亮,听了却令人作呕三日。

至于说话无味(侧重“味”字),那全看你所读的是甚么书及读书的办法。读书读出味来,说话天然有味,说话有味,做出文章亦必有味。有人读书读了半世,亦读不出甚么味儿来,那是由于读不合的书,及不得其读法。读书须先知味。这味字,是读书的关键。所谓味,是弗成捉摸的,一人有一人胃口,各不雷同,所好的味亦异,所以必先知其所好,始能读出味来。有人自幼嚼书本,老大年夜不克不及通一经,就是食古不化委曲读书而至。袁中郎所谓读所好之书,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这是知味的读法。若必强读,消化不来,必生疳积胃滞诸病。

口之于味,弗成强同,不克不及因我之所癖好以能人。师长教员不克不及以其所好强先生去读,父亲亦不得以其所好强儿子去读。所以书弗成强读,强读必有效,反而有害,这是读书之第一义。有哲人请人开一张必读书目,硬着头皮咬着牙根去读,却不知读书须求气质相合。人之气质各有不合,英人鄙谚所谓“在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One’s meat is another’s poison)。由于听说某书是名著,由于要做通人,硬着头皮去读,成果必毫无所得。过后思之,如做一场噩梦。乃至毕生视读书为畏途,提起书名来便头痛。萧伯纳说很多英国人毕生不看莎士比亚,就是由于少小塾师强迫背诵种下的恶果。很多人离校今后,毕生不再看诗,不看汗青,亦是旨趣未到黉舍迫其?而至。

所以读书弗成委曲,由于学问思维是渐渐受孕滋长出来的。其滋长自有滋长的事理,如草木之荣枯,河道之转向,各有其天然之势。逆必将无成就。树木的南枝遮荫,自会向北枝生长,不然枯槁以待毙。河道遇了矶石绝壁,也会转向,不是硬冲,只需顺势流下,总有流入东海之一日。世上无人人必读之书,只要在某时某地某种心境下不能不读之书。有你所应读,我所万弗成读,有此时可读,彼时弗成读。即使有必读之书,亦决非此时此刻所必读。看法未到,必弗成读,思维发育程度未到,亦弗成读。孔子说五十可以学《易》,就是说四十五岁时髦弗成读《易经》。刘知几少读古文《尚书》,挨打亦读不来,后听同窗读《左传》,甚好之,求授《左传》,乃易成诵。《庄子》本是必读之书,然借使读《庄子》认为枯燥无味,只好放弃,过了几年再读,对《庄子》感到兴味,然后读《庄子》。对马克思感到兴味,然后读马克思。

且同一本书,同一作者,一时可读出一时之滋味来。其情状适如看一名人相片,或读名人文章,未会晤时,是一种滋味,见了面交谈以后,再看其相片,或读其文章,自有别的一层深切的理会。或是与其人断交以后,看其照片,读其文章,亦另有一番滋味。四十学《易》是一种滋味,五十而学《易》,又是一种滋味,所以凡是好书都值得重读的。本身看法愈深,学问愈进,愈读得出滋味来。比方我此时重读 Lamb 的论文,比幼时所读全然不合,幼时虽觉其文章风趣,没有真正魂灵的接触,未深知其文之佳境地点。一人背痈,再去读范增的传,始觉兴趣。或是叫许钦文在狱中读清初犯文字狱的文人传记,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由是可知读书有两方面,一是作者,一是读者。程子谓《论语》读者有此等人与彼等人,有读了全然无事者;亦有读了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所以读书必以气质邻近,而常人读书必找一名同调的先贤,一名气质与你邻近的作家,作为师长教员。这是所谓读书必须得力一家。弗成蒙头转向,听人辱弄,庄子亦好,荀子亦好,苏东坡亦好,程伊川亦好。一人同时爱庄荀,或同时爱苏程是弗成能的事。找到思维邻近之作家,找到文学上之恋人必胸中感到万分高兴,而魂魄上产生激烈影响,如春雷一鸣,蚕卵孵出,得一重生命,入一新世界。George Eliot(乔治.爱略特)自叙读《卢梭自传》,如触电普通。尼采师叔本华,萧伯纳师易卜生,虽皆非及门先生,而思维相承,影响极大年夜。当二子读叔本华、易卜生时,思维上起了大年夜影响,是其思维萌芽学问生根之始。由于气质性灵邻近,所以乐此不疲,依依不舍;依依不舍,一直可深刻,深刻后,然后如受春风化雨之赐,欣欣向荣,学业大年夜进。谁是气质与你邻近的先贤,只要你知道,也无需人家指导,更无人能委曲,你找到如许一名作家,自会一见如故。苏东坡初读《庄子》,如有胸中久积的话,被他说出,袁中郎夜读徐文长诗,叫唤起来,叫复读,读复叫,就是此理。这与“一见倾慕”之性爱(love at first sight)同一事理。你碰到如许的作家,自会恨相见太晚。一人必有一人中意的作家,大家本身去找去。找到了文学上的爱人,他自会有魔力吸引你,而你也乐自为所吸,乃至声响边幅,一颦一笑,亦渐与类似。如许浸润个中,天然获益很多,将来年纪渐长,厌此恋人,再找其他恋人,到了经过两三个恋人,或是四五个恋人,大年夜概你本身也已受了熏陶不浅,思维曾经成熟,本身也就成了一名作家。若找不到恋人,东览西阅,所读的未必能沁入魂灵深处,就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不会有心得,学问不会有成就。

知道恋人滋味便知道苦学二字是哄人的话。学者每为“苦学”或“困学”二字所误。读书成名的人,只要乐,没有苦。听说先人读书有追月法,刺股法,及丫头监读法,其实都是很笨。读书无兴味,昏昏欲睡,始拿锥子在股上刺一下,这是愚弗成当。一人书本排在眼前,有中外圣人向你说极出色的话,尚且想睡觉,便应当去睡觉,刺股亦有益。叫丫头陪读,等打盹儿时唤醒你,已经是下贱,亦应去睡觉,不该读书。并且此法极不卫生。不睡觉,只要读坏身材,不会读出版的出色来。若已读出版的出色来,便不想睡觉,故无丫头唤醒之须要。刻苦刻苦,淬砺奋勉是应当的,但不该视读书为苦。视读书为苦,第一着已走了错路。世界读书成名的人皆以读书为乐;汝认为苦,彼却沉沦认为至乐。必如一人打麻将,或如人挟妓冶游,依依不舍,寝食俱废,始读出版来。以我所知国文好的先生,都是偷看几百万言的《三国》、《水浒》而来,决不是一学年读五六十页文选,国文会读好的。试问在偷读《三国》、《水浒》的人,读书有甚么苦处?何尝算页数?好学的人,于书无所不窥,窥就是偷看。于书无所不偷看的人,大年夜概学会成名。

有人读书必矫揉造作,或嫌板凳太硬,或嫌光线太弱,这就是读书未入门,未觉兴味而至。有人做不出文章,怪房间冷,怪蚊子多,怪稿纸发光,怪马路上电车声响太喧闹,其实都是由于文思不来,写一句,停一句。一人不好读书,总有各种来由。“春季不是读书天,夏季炎炎最好眠,比及秋来冬又至,不如等待到来年。”其实读书是四时咸宜。古所谓“书淫”之人,不管甚么时候何地可读书皆孜孜不倦,如许才成读书人模样。顾千里赤身读经,就是一例,即使暑气酷热,至非赤身弗成,亦要读经。欧阳修在立时厕上皆可做文章,由于文思一来,非做弗成,非必正襟端坐明窗净几才可做文章。一人要读书,则澡堂、马路、洋车上、厕上、图书馆、理发室,皆可读。

读书须有胆识,有眼光,有毅力。胆识二字拆不开,要有识,必敢有本身看法,即使一时与先人不合亦无妨。先人能说得我服,是先人是,先人不克不及服我,是先人非。人心之不合如其面,要踏扎实实,弗成舍己从人。诗或好李,或好杜,文或好苏,或好韩,大家要凭良知,读其所好,然后所谓好,说得好的来由出来。或某名人文集,众人所称而你独恶之,则或系汝本身学力见识未到,或果真汝是而人非。学力未到,等过几年再读若学力已到而汝是人非,则将来必发明与汝同情之人。刘知几少时读前后汉书,怪前书不该有《古古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责以孺子轻议前哲,乃“赧然自掉,无辞以对”,后来恰恰发明张衡、范晔等,持见与之雷同,此乃刘知几之读书胆识。因其读书皆得之襟腑,非吠形吠声,所以能著成《史通》一书。如此读书,处处有我的一孔之见,得一分看法,是一分学问,除一种俗见,算一分进步,才不会落入骗局,满口谰言,一知半解,貌同实异。

注:本文系林语堂十二月八日复旦大年夜学演讲稿又同月十三日大年夜夏大年夜学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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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论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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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同伴们发表了 3 条评论

  1. 额……这让我想起了鲁迅师长教员《论俗人应避雅人》……看起来他们有些暧昧!